第2330期：华人为什么不团结？——推荐12本书找答案

有海外读者问：华人为什么没有印度人和穆斯林那么团结？

这是个无解的老问题，a fascinating and nuanced question.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因为势必涉及到历史、文化、宗教、心理、社会心理、社会学、人类学等众多领域的问题，我只能尽我所知妄谈几点浅见，并推荐几本我自认为有启发意义的书。答案或许不止一个，需要每个发问的人去研究、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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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首先，“华人没有印度人和穆斯林那么团结”这个问题本身也许并不准确，团结不团结这个现象很多时候取决于从哪个视角看——大多数国人都同意华人不团结这个论断，在海外尤其如此，八十年代有句话说华人在海外一个人是条龙，一群人是条虫，说的就是这个现象。

2. 但另一方面，从外国人的视角看，华人也并非完全不团结。

例如在东南亚，几百年来不同时代的华人移民在当地形成了以家族或宗族为核心的行会（guilds）和帮派（clans），在很多地区甚至把持了当地的经济命脉，这不能不说也是一种团结的表现。

外国人如果从这个视角看华人移民，大概和他们看美国早期的意大利移民有类似之处，尽管这两大移民群体在美国的社会符号意义有很多差异。

3. 分布在全球各地的华人（两岸三地都包括在内）大约有六千万人，他们之间大多以地域（homeland region）和方言（dialect）为联结点，这种联结从社会学意义而言是一种“横向联结”（horizontal bond），联结的核心和纽带是乡土情结和亲缘关系。

而印度人和阿拉伯人多以“纵向联结”（vertical bond）为主，核心是统一、强大的宗教信仰和教义传统，一种基于统一信仰的跨地域身份认同。

4. 另外，早期华人移民大多为苦力或逃避战乱而被迫背井离乡，这种移民群体的最大特点就是所谓的“游民心态”（sojourner mentality），类似世界上大多数移民城市都脏乱差一个道理，因为不把当地当作自己长期的家，所以融入意愿不强，注重个人利益而忽视集体。

而近百年的印度移民大多抱着久居者心态（settler mindset），一人移民，带领全家甚至全村前往，于是这个团越抱越大。大多数印度人信奉Hinduism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穆斯林有统一的宗教信仰（尽管也有教派之争例如逊尼派和什叶派），但每到一地，兴建Mosque、坚守 halal饮食和生活方式，也不节制生育，社区自然越来越大。但穆斯林也并不都团结，否则怎么会有两伊战争和中东乱局呢？

5. 近代历史和政治的原因造成了两岸三地华人之间的观念割裂与心理疏离，无法团结。加上近几年文宣机器单向度的渲染，愈发加深了年轻一代内心深处的龃龉。可悲的现实是，自2020年以后，两种制度下年轻一代通过对话加深相互了解的可能性已不复存在，这种种族内部的割裂几乎修复无望。用梁启超的句式说——此真可痛哭也！

6. 理解海外华人这个松散的整体，需要理解diaspora这个英文词——源于希腊语，意为“分散”或“散布”，最初指犹太人在公元前被驱逐出故土后散居世界各地的现象。现在，这个词泛指任何因各种原因（如战争、迫害、经济或文化因素）离开祖国，分散居住在其他国家或地区的群体。

这个词的最佳翻译是——离散。

这两个汉字天然饱含沧桑与悲凉，连解释都不必。

世界上有很多民族“离散”过，有些还在“离散”着，但似乎只有犹太人是在离散中真正团结的，其他民族都“离+散”了。

12本推荐书目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用“差序格局”来形容中国社会的人际关系像水面上的波纹：以自我为中心，亲疏远近逐层递减。最亲近的是家人，然后是亲戚、朋友、同乡，关系越远，义务和联系越弱。

这种模式与西方社会的“团体格局”（更平等、组织化的社会纽带）形成对比。

他写道：“我们的格局不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乡土中国》）

这是我推荐的第一本书：费孝通《乡土中国》；英文版书名“From the Soil: The Foundations of Chinese Society”，由 Gary G. Hamilton 和王政于1992年翻译，加州大学出版社出版。

该书本为费孝通在西南联大和云南大学所讲“乡土社会学”时的上课内容，辑录而成一书。

我推荐的第二本书是林语堂先生1935在美国以英文出版的“My country and My people”（《吾国与吾民》，书中对国人的国民特性有深刻的描述：

“面子”作为社交敏感性的核心、对批评和外界评价的敏感、情感细腻与间接表达等。

“Face cannot be translated or defined. It is like honor and is not honor. It is a projection of one’s ego into the social cosmos.” (Chapter 2, ~p. 186) （林语堂对“面子”的描写）

“The Chinese family system is not a system of equality, but a system of concentric circles, with the individual as the center, radiating outward in degrees of intimacy.” (Chapter 2, ~p. 180) （林语堂对国人同心圆形社会关系网络的描写）

接下来推荐Peter Hessler所有关于中国的书：

尤其推荐

River Town（2001）（《江城》）

Other Rivers: A Chinese Education (2024）

这两本书连起来读会格外受冲击（不便多说，读过便知）。

作者网站：https://www.peterhessler.net/

第五本书我推荐美国哈佛大学汉学家费正清先生（Joh K. Fairbank）的论文集 “Chinese Thought and Institutions” (edited by John K. Fairbank, 1957)

探讨了中国思想（如儒家、道家）如何塑造社会制度，包括人际关系中的“报”（互惠义务）和官僚等级，这些强化了以家庭/地域为中心的“波纹式”网络，而非平等的团体团结。

费正清的导论强调中国哲学的“功能性”——服务于社会稳定而非普世扩张，这解释了为何海外华人更注重经济互惠而非政治联合。

第六本书我推荐英国哲学家伯特兰·罗素（Bertrand Russell）1922年的著作“The Problem of China”，尽管这本书的视角是基于1920-1921年他在中国的实地观察，仍然非常有参考意义。

罗素提出了中国人的三大问题：

缺乏科学精神：传统教育重经书而轻实证，导致技术落后。

过分强调家族观念：家族忠诚高于国家意识，阻碍现代民族国家形成。

对权力的顺从：民众对专制统治的麻木，缺乏反抗精神。

接下来我推荐阅读几本深入理解当代中国大陆在过去六七十年社会变迁的书，推荐下面四位汉学家各自的代表著作：

Roderick MacFarquhar

Andrew G. Walder

Joseph W. Esherick

Ian Johnson

海外读者可自行Google了解这部分内容。

文革对当代国人道德与信任的摧毁和遗毒罄竹难书，但你听说过有研究文革的中国学者吗?

Exactly…

最后推荐柏杨先生的那本著名的演讲集《丑陋的中国人》。

我上初中时这本书正流行，那个时代比现在思想开放，大家都能客观对待并理性阅读这本书，后来气氛变了，再提这本书已多有不便。

还有人民大学张鸣老师2010年的杂文集《中国人为什么看不起中国人》，跟“海外华人不团结”这个问题并非正相关，但这本书对国人的很多文化心理都有独特的视角。

以上推荐12本书，一家之言，匆匆杂谈，仅供参考，也不必按我说的顺序来读。这些书，尤其英文书，在国外大多数公共图书馆都能借到，如果没有，大学图书馆一定有。实在不行，Amazon上都有。

每个人的知识结构、认知维度、阅读趣味不同，随便翻翻看吧，开卷有益。